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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山河:如何找到你抗日出征,一直没回家的爷爷

2018/10/30

经常有读者留言说:我爷爷叫某某,哪里人,当年被抽壮丁去抗战,至今没回家,请知情者告知下落……这样找自己家的先辈,有点没心没肺。

遇上过有心的后裔,十几年来一直追踪祖、父辈的下落,但终无所得。当年当夕,时为乱世,找一个活着的人都难,妄说迭经变幻几十年,去找一个人的下落,找不到正常。

民国时期军人,即使将官,在历史上留下真实有效的信息也不见得多,更遑论校尉、士官、士兵。

时有朋友请托,找某个民国军人资料云云。要求很笼统,我也惘然,不知道从何找起,什么才算资料。感觉他们认为每个民国军人,都有一篇传略和相册在我电脑里,随手检索就能搜到。

这个误会大了,即使接收了原国防部战史编撰委员会资料的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,也不具备这样的馆藏资源。所以我几乎从不接受寻人委托,真没这个时间和精力。再说,追寻先辈的足迹,不是自己动手才有成就感么?

但普通人对文献与档案茫无头绪,找自己先辈确实如大海捞针,不知道如何下手。结合我个人对文献的见识及阅档经验,于本文介绍一些有效的资料及途径,只是能力有限,所述肯定不是最准确有效的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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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件事情,首先要落实被寻军人的身份要素,如他的姓、名、字、年龄、籍贯、 学历,这是固定他的确切身份,不然可能会认错人。认错人是很平常的事情,见过有人把军法总监何成浚挂在正厅上位当成自己祖父,天天烧香……我没吭声。

1、姓、名、字、年龄、籍贯、 学历等身份要素,须全部按照民国时期为准,特别是籍贯。

2、姓:一般不会引起什么歧义,民国习惯,军人改名不换姓。

3、名字:很有可能会改,军队使用的名字,与家中族谱不一致很平常。原因是中国人同名太多,按照1933年颁布的陆海空军籍条例规定,军人获得军籍时避同名,避名原则不论秩位,只论入军籍先后与年龄大小,而且改什么名字,不是本人说了算,由军籍主管部门根据别号改,没别号跟据字改。一旦改定,不能再改。所以得知道被寻找人在军队里使用的名字,不然用家里的名字找,会被坑死。

4、年龄:这个可以模糊一点,虚岁和周岁之间的差别问题不大,相差五六岁以上就不行了。

5、籍贯:这是大问题,民国社会建设未完善,很多军人家里还没通邮。看民国各种同学录中登记的永久通讯地址,颇多写着XX镇XX商号转。这多半是与其相熟亲朋好友开的商号店铺,所以籍贯能落到乡镇一级,到不了村寨。

6、学历:少尉以上军官才能谈学历。

寻找将官:

军令系统将官资料比较多一点,谷歌一摁,怎么也会搜到几条信息,军需监系统的将官不一定能搜索到。

寻找资料的优次顺序,我想第一是照片,尤其是戎装照,然后才是文字资料。找军人照片存在性可能最大的地方就是同学录,找同学录首先要按其籍贯、年龄,判断出他可能就读的军校与期别。

北洋时代将官的同学录,省内在陆军小学,将弁学堂,武备学堂、陆军讲武堂、陆军速成学堂下手,省外从陆军中学及保定军校寻踪。

国民政府时期的将官,找中央军校前七期的同学录。第八期之后的不要想太多,资历不够的,除了极少数几个,绝大部份升不了将官。

找到同学录也要看运气,一看是不是册上有名,二看有没照片。

很多人言之确凿,我爷爷就是读过该期军校,为什么没名字呢,可能同学录是错的……同学录由同学组成的编撰委员会编印,自己同学不会搞错的。为什么没有,答案有很多,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没毕业。严格施教的军校,淘汰率各期不一样,一般一成以上。

还有些期别的同学录,即使有名字,却无该生照片,黄埔前几期同学录,名字下面空白无照的,比比皆是。

黄埔四期同学录,随手抽一页,河北石仲和同学与河南的候靖轩同学,就没照片,阵亡乎? 离队乎?病殁乎?不而得知。

如果同学录没有照片,先别着急。你的先辈从军校毕业,见习期满后也只是个小排长,离升将官还远,漫长的军中搏杀生涯等着他,他还要去读书的。不能误会凭着北伐打几场烂仗,就可以升将。北伐后立即升将官的,只有胡宗南、黄杰等几个妖孽,大部份同学都得回炉,读军校办的军官班,高教班,陆军大学等。这些班队同学录,都可以试试寻找。

兵战凶危,不然真以为凭黄埔半年的培训,蒋校长就敢把上万人枪交给他打理?

如果各种同学录上都没找到照片,就找名字。

一九三六年全军整编,军事委员会铨叙厅出版一套四册《陆海空军任官名簿》。这套名簿要感谢辞修将军,当年整编是他主管,现在名薄的扫描版,也是扫他的藏书。

《陆海空军任官名簿》里面,从少尉到上将都登记在册,如果上面没找到名字,甚至国民政府的军政公报也查阅不到相关信息(国民政府的军政公报,即使少尉也得公布),那就对不起了,你们家前辈是不是军官,还真不好说。

这本是1947年出版的《现役军官资绩簿》,一共四册五本,现役军官佐从上将到少尉,基本在册。

这是一九四六年编印的《将官(监)退(除)役名簿》,这本名册一共三册,载除退役全部将官名录。

抗战胜利后,为减轻人民的负担,国军大量裁减部队,不但裁切遣散士兵,将官也裁。所以南京被裁切的将校因为生活困难,跑去中山陵哭灵,向孙文遗体投诉国家对他们照顾不周。

《第九军官总队通讯名册》,一共记录了第七战区近八千位编余官佐的信息。

将官之外,为了安置各战区裁编下来的军官,国民政府军事当局于1945年9月起到次年1月,在全国各地成立了31个军官总队,分别收容编余官佐和无职军官,这部份人共近三十万人,每个总队都编有通讯录,这是很多民国军人参加抗战工作的证明,也是他们在历史上留下最后的文字记录。

既然有《第四路军各机关部队职员录》,那么其他每一路军,都会有类似的职员录。

一九三六年整编的不止中央军,各地方军也整编备战。地方军整编一般是编为第X路军,“路军”又称“路”,源于中原大战中央军的临时编组,路是负责战役规模的战斗,一般在战后即取消。但国军在十年内战(他们叫戡乱)中把它作为部队编组规模,一直保留到一九三八年取消,改制为集团军,路的级别大于军,设置总指挥,以方便指挥其他临时配属作战的部队。顺便说一句,第八路军原来是广东部队的番号,李济深和陈济棠都任过第八路军总指挥。

第四路军是一九三六年,陈济棠六一事变失败下野后,中央军事委员会颁发给广东部队的番号。《第四路军各机关部队职员录》是由其军务处编印,里面按照序列番号,将医院、军垦、畜牧场、军校等后勤辎重单位都编录,每个主官名字下,附有字、年龄、学历、籍贯、永久及现在通讯地址。

在全军整编之前,各地方部队也有自己序列,编制不一定与中央军相同,他们也会编印部队职员录,图为三十年代广东陈济棠部队的实力集结《第一集团军职员录》。里面有全集团军编制及营一级以上的官佐名录,特殊部队细到每一个人,比如名录上就有广东空军每一个飞行员的名字。

如何寻找校尉官

现在被寻找最多的群体,集中在校官与尉官这个范畴。而且多数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(黄埔军校)第八期之后的毕业生。

注意,黄埔军校有很多分校的,北伐时期在潮州、长沙、武汉办过。九·一八后,于一九三三年第在洛阳开办一分校,轮训东北军的下层军官。抗战爆发后,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相继开办。其中四、五、六三所军校是将原来地方军的军校挂牌换名。这些黄埔各分校毕业的学生才是抗战骨干,依靠校本部的毕业生每年千把两千人的毕业生,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?

找人,首先要搞清楚你家中先辈是读那间分校,不能听风就是雨,一说是黄埔军校毕业,就一头钻进校本部的名单使劲找,然后失落地发觉并没有。

一般情况下,按照贵籍贯与隶属的战区找。比如河南、河北的籍贯,找一分校;湖南、江西属于第九战区,找武冈二分校;闽浙去找三分校;广东佬去贵州找四分校,云南去昆明找五分校,广西佬找六分校。各沦陷区及陕甘籍贯的,找宝鸡七分校。湖北安徽找八分校。九分校在新疆乌鲁木齐,没人会去找。一般学生毕业后,分配方向大都是回战区下辖部队,这叫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。少量会抽调到其他部队,入抗战后期组建远征军,便是从各分校抽毕业生充任下级军官。

也有很多校尉级别的军官是行伍出身,所谓行伍就是当兵出身,没经正式军校培训。他们能当上军官,一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,二也得经过各级教导队与各种训练班的培训……就像现在提拔行政官员一样,提拔任职前一般先踢去党校煲一煲。你不去可以的,不提拔。

第十X集军司令部许良弼马中尉的官佐履历表。从许中尉表中显示到,他一九二八年二十一岁,于二期北伐时期加入第四军教导队开始,一直混到一九三七年初才晋步兵中尉。官,不是一般人想像那么好升的。

校尉阶层的资料,一则存在军校同学录,二则在该部队的档案。如果该部队资料完整,您运气好的话,会在该部档案卷宗里面,看见您先辈手填的履历表,更好运的话,还附带照片(他在部队里,一定填写过N份履历表),还有各种升、调职务的任免名录。

国军各部队的档案资料,大部份在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七八七全宗里面。全宗的意思是,二挡所有这方面的资料都里面,该全宗一共有五百多米排架。但并不代表全体国军部队的档案就一定在里面。七八七全宗,并不完全。

抗战时期的军校,并不是各分校每一期每一本同学录都有照片。抗战开打到中后期,物资枯竭,能印本文字的同学录就不错了,别想带照片。看16期后的军校同学录,印刷质量没办法和战前比,甚至连二十年代都不如,尤其是广东的四分校,陈济棠时期燕塘军校的同学录,印刷质量与今天无异,一水的铜版纸四色印刷。

如何寻找士官

士官多数由精锐士兵提拔,这个群体非常庞大,没办法全部在正规军校训练,大都是由战区、集团军、军、师部自办训练期长短不一的教导队或训练班进行训练,期满后下部队任副班长或班长。这些训练班也会有一本同学录,名字单个排列,照片多为合影。

第十X集团军通讯训练班同学录,这还算人少的。四战区第二挺进纵队教导队同学录,三十人一起合影。

一般说,士兵在军中升职的天花板是准尉副排长,协助军校毕业的少尉排长训练士兵与作战。所以不能凭家族传说和愿望,主观乱给自己的先辈升官,不然失去正确的途径与方向,找不到人。士官群体的名单资料,存在于各部队的文档之中。他们的资料真是很难找,我一点把握都没有。

如何寻找壮丁

抗战胜利后,根据军政部统计。全面抗战八年,全国抽丁约一千五百万人。这部份人数目是如此的庞大,找他们的下落,想想就头皮发麻。

唯一的机会,就是到籍贯所在地档案局,在民国档案里查找国民兵团卷宗。若保留完整的话,找常备队名册,常备队由需要交付部队征招的壮丁组成,逐年分批走,一般都有名册。封面上会注明交付部队番号,表格内每个壮丁都由名字,年龄与籍贯组成,籍贯一般写来自第几区第几保第几甲,保甲对应名称在县志上随便一查就有。

平民壮丁有名册记录,是一九四〇年国民政府推行新县制后,行政办公事务进行改善的结果。所谓的“抗战建国”,这便是措施之一,之前我没见到过壮丁名册(现存的民国档案,一九四〇年所之后产生的档案量,占总量的七成)。

一九四二年,广东连县交付独立工兵二十七营新兵名册。

如果在交付部队的过程中,壮丁因病殁、逃亡,或意外死亡,一般都在名字下附有注解。事实上抗战时期的兵役情况是办得最烂,最令人诟病的,各种黑幕与狗屁倒灶的事情比比皆是。但那是另一个范畴,本文只说普通正常的情况,个案与极端的例子,不在叙述的范围。

壮丁交付部队后,普通士兵的下落,就无能为力了,我找不到可能存在的寻找规律与追踪途径。

八年全面抗战中,很多惨烈战斗中国军队成建制地全军覆没。命都打没了,遑论保留文书,所以没办法找。

台北的忠烈祠,从辛亥革命算起,有名有姓,不过是四十二万余。而抗战中,中国军队阵亡一百二十多万,名字哪里去了。不是不想记下来,是他们的名字与身体在烽火硝烟中一起被焚烧成灰烬。有时候看见同学录里一张一张洋溢着青春的脸,躺在历史的长河里无声无息……真是疼难自遏。

本文作者(连阳标统):知名历史学者,军史专家,现居广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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